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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恩师戴其萼

       200594夜,我刚要入睡,电话铃声骤响,上海一同学在电话里传来噩耗:我们当年在哈军工的恩师戴其萼主任逝世了!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我一时语塞,年初他还去南方看望同学,怎么就……放下电话,我睡意全无。戴主任的音容笑貌,历历在目。我干脆下床找出他老人家给我的来信,一封封重新看过,往事也一幕幕浮现在眼前。

    戴主任是1938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,经历了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三个重大历史时期。后随陈赓到“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”工作。1959年,经中央军委批准在该院成立导弹工程系以后,他就一直主持系里的工作。

    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1961年的10月。在“哈军工”,我们这群年轻学子,刚刚结束了三个月的军训,正式佩戴军衔,接受首长检阅并在军旗下宣誓后,就被分配到了各个系。我被分到五系——导弹工程系。在五系的后院,我们受到系首长和老学员代表的热情欢迎。宣布完要学的专业和分班后,戴主任简单明了地进行学前动员,介绍了系里的概况,又结合我国导弹事业发展现状,对我们提出了具体要求和殷切的期望。他要我们奋发努力,打好基础,学好专业,为早日使我军这只猛虎插上双翅(导弹、原子弹)贡献出一切。那之后整整五年里,他言传身教,率先垂范,几乎全部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我们身上。

    每天起床号过后,他肯定早就站在我们列队跑步时必经的一处高岗上,怀着神圣的使命,注视着我们这些未来的希望……他的身影,就是一股无形的力量,直到我们推向高处、远方……我是系游泳队的一员,每次训练,总能看到戴主任抱着胳膊站在泳池边,直到训练结束才离去。我个头最小,一次队里进行25混合泳测时赛,我游的最快。上岸后,戴主任欣慰地点着头说“好!好!”。参加院里比赛,我们系得了第一名后,大家请戴主任和我们一起照相,他说穿好军装白天照。由于教学设施周围不许拍照,我们就找了个休息日,在院图书馆的小花园里照了一张。可惜的是,“文革”中我保留的那张照片被抄,再也找不着了。

    戴主任对我们要求非常严格,个别同学休息时好抄小路走近道儿,他就站在被踩坏的树墙缺口旁,等抄小路的学员走过来时,就让那学员也一样原地守候,直到抓住下一个,才准离开。

       1962年,“台海”局势紧张,有的学员写申请要上前线。戴主任在系点名会上就此事提出了批评并指出,我们报效祖国的最好行动就是学好专业课,毕业后干出一番成就来,让“别人”不敢小瞧我们。

    一次,院墙外一家橡胶厂失火,不少学员跳墙出去救火,有的人脚还被钉子扎伤了。回来后,不但没得到表扬,反被院部一顿批评,一些人不服气。戴主任就在会上问大家,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第一条是什么?一切行动听指挥。我们是军人,不是普通老百姓。党把你们交给我们,我们就必须对你们负责。保证你们健康成长、学有所成,这是我们的责任。二年级时,因学习紧张,我眼睛逐渐近视。一次上大课,我坐在最后一排。下课前,教员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让大家笔答。由于字写得小,我实在看不清,就在卷子上写到“王教员,我看不清题,不答了。”然后就交了卷。问题反映的系里,戴主任让队首长把我狠狠批评了一顿。后来经系卫生队检查证实,我确实近视,加之学习成绩还不算差,才躲过了通报处分一“劫”。从此,我也就带上了眼镜。

    戴主任自小就读于教会学校,有坚实的科学文化功底。解放战争中,他曾为陈赓改装过一部五个灯的交流收音机,一点杂音也没有。后来被陈毅发现,拔下插销抱上就走,自己听去了。在战场上,他还发明了用一根线通话。由于他的业务能力在全兵团出类拔萃,抗美援朝时,陈赓特地把他调到朝鲜战场搞通讯。经历过战争洗礼并对科技在战争中的作用有切身体会的戴主任,深知自己肩负工作的重要和迫切性。为了我们尽快成才,他呕心沥血地工作着。教室、试验室、操场、寝室,到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。

    五系是高干子女最集中的一个系,戴主任对他们的要求和对其它学员一样,一视同仁,从不搞什么特殊化,加上不少高干子女隐姓埋名,直到毕业后特别是“文革”时,我们才知道他们的真实情况。“文革”中,他从疗养院被押回批斗时,身体受到了摧残。但后来他得知毛远新被判刑后,不顾那种特殊的境况,要去看毛远新。有人劝他不要冒“政治风险”,他说,毛远新是革命烈士后代,犯了错,我们应帮他认识、改正,不能一棍子打死。后来,他还是利用去上海出差的机会去看了毛远新夫妇。

    离休后,戴主任年事渐高,身体不好,但仍坚持每年出去看望战友和我们这些他当年的学生。他手下的学生数千人,我作为其中的普通一员,走上工作岗位20多年后,仍被他所记住挂念。19933月,他去上海时打听到了我的地址,回哈尔滨后于46即给我来信,说“当年在齐市待分配的61级同学,我几乎在各地都见到了,唯有你留在齐市,相距最近而未见……我75岁了,余日不多,想念当年战争岁月的战友及军工五系的同学……你来哈公干时,要到我家住两天,方才是好”。我读后深受感动。后来出差时去省军区干休所见到了他。他仔细询问了我的工作、生活情况,更关心的是有什么困难。我汇报了自己所在工厂的情况。回齐不久,他又给我来信,说“你来看我,很高兴,不忘感甚!”并要我“下次再来时到家前一天告之,在我家吃饭”,还给我出主意,“你们厂的产品可找当年五系同学们帮你们销售……翟秀英、林用三、付平、俞正声、杜成……他们认识人多,可以帮忙,总比齐齐哈尔广阔”。戴主任老伴已经去世,孩子在外地工作,组织上派人照顾他,他嫌麻烦不要。我们在航天部工作的一个同学不幸遇车祸身亡,她女儿正好在“船院”上学。戴主任就让她放假时来自己家住,把她当自己孙女儿一样给予关照。他连自己都没人照顾,他还让我去他家吃饭,可见他对我们是发自心底的关爱。他始终教育我们,不管在什么岗位,一定要好好干,干出成绩来。1995年初,他给我来信说“定明同学新年好!每逢佳节倍思亲。想念你们!你在最艰苦的岗位上昼夜奔忙,努力工作,我敬佩这类同志们”。2003年秋,我们班同学在北京搞了次同学会,回齐后我把几张照片给他邮去了。可能是戴主任身体不适,他这次给我回的信是找人代的笔。转年他又亲笔给我来了封信,说“想念你。现在冷,我上呼吸道怕冷。天暖了,我去齐齐哈尔看望你……问全家好,敬礼”。现在来看,这是戴主任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了。从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可以想见,这是老人家用颤抖的手克服了极大的困难写成的。去年底,戴主任收到我邮去的贺年片后,给我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,又说天暖和了来齐看我。这已是我最后一次聆听他老人家的声音。

    戴主任一直想来齐市看我,但始终未能成行。1993年,陈再强同学调沈阳军区后勤部齐齐哈尔分部任部长,去哈办事时看望了老首长。戴主任非常高兴,他在信中告诉我:“这样,我可去齐市看你们了,去你家看看,你们厂子条件困难,不能让你接待。”我这才知道,他一直没来的原因是有顾虑,怕给我添麻烦。后因身体和其它原因所累,直到陈部长调走,也一直未能来齐。我为老人家未能实现这一愿望,深感遗憾。

    戴主任虽然离开了我们,但他培养出来的学生,却已是桃李满天下,在不同岗位上发挥出了自己的才能。从1959年中央军委批准成立导弹工程系到“文革”期间停止招生,不到十年的时间里,从系里走出了俞正声、白克明、林用三等一批党和政府部门的高级领导;军队中还有彭小枫、粟戎生、罗东进等七名中将及刘太行、邓先群、谢名苞等二十余名少将,另外还有数千名教授、高级工程师……这应是对戴主任的最大慰藉吧!

    尊敬的师长——戴其萼同志,永远活在我们心中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攥稿人:奚定明